
编者按:读书,是通向世界最好的路。在南京医科大学,有一位九十三岁的长者,他以一生时光,笃行“读书即为享受”的初心与信念。他不慕浮华,把满腔热忱与毕生心力,都托付给墨香书卷;他节衣缩食,聚沙成塔,以万卷藏书为毕生财富,又尽数赠予母校,惠泽桃李;他以读书涵养心性,以读书深耕治学,以读书启迪后来人……
4月23日世界读书日,我们再次走进中国著名医学史专家、医学教育家张慰丰教授,品读一位读书人一生读书的心得,感受那份最朴素、最深情的书香坚守。
“那时候,书这东西,今天看到不买,下次可能就再也买不到了。”
张慰丰教授1956年毕业于江苏医学院(南京医科大学前身)医疗专业儿科重点班,后留校任教,师从我国医学通史研究开拓者陈邦贤先生,曾任南京医学院医学史教研室主任、教授,北京医科大学(现北京大学医学部)特聘医学史教授,上海医科大学医史学科顾问,中华医史学会常务委员等职务。谈及与书的缘分,自中学时代,他便已深植于心。他说,读书的兴趣并非一日养成,而是从小积累、长期浸润,从小读到老,在母亲的引导与支持下,早早与书籍结缘,未曾想,读书竟就此成为他相伴一生的生活方式。

陈邦贤教授(前排右二)、张慰丰教授(前排右一)
他别无旁骛,亦无俗嗜,省下的时间,悉数付与读书;省下的钱财,尽数用来买书。在物资尚不丰裕的年代,这份坚守尤为可贵。20世纪五六十年代,工资微薄、生活清苦,可只要遇见心仪好书,他便不愿轻易错过。在北京学习时,他曾为购得心爱书籍倾尽身上所有,以至于连吃饭的钱都没有了。“那时候,书这东西,今天看到不买,下次可能就再也买不到了。”这句朴素的话语里,藏着他对书籍近乎执拗的珍视。
大学时期,读书更是他生活的重心。每逢暑假,同学们纷纷返乡,他只留出一周时间归家探望,余下时光皆在校园与书相伴。不同于多数满足于课堂讲义的同学,他坚持研读原著、深耕经典,广泛涉猎文学、历史与哲学等领域,求学期间已饱读数百本书籍。康德的《纯粹理性批判》,连哲学系学生都觉得艰深晦涩,他却能沉心钻研;《自然辩证法》等著作,他亦反复品读、细细思索。这般超越专业本身的阅读广度,连当时学校教经济学的教授都为之惊叹:“康德的书,哲学系学生都读不下来,你能读?”

张慰丰教授在“慰丰书斋”查看书籍
读书于他,从来不是负累,而是欢喜,是底气,更是人生路上最踏实的支撑。工作之后,他不赠钱财,不送俗礼,唯以书相赠。在他心中,书籍是最贵重、最恒久的礼物。而他一生省吃俭用积攒下的两万余册藏书,最终悉数捐赠给母校,落成“慰丰书斋”,将毕生心血与墨香一并托付给了更年轻的生命。(注:“慰丰书斋”设立在南京医科大学江宁校区图书馆四楼言德堂内,藏书24000余册,涉及医学、政治、哲学、文学、历史等多个方面,供在校师生学习研究。)
“夜空中每一颗星都是恒星,太阳不过是亿万恒星之一,地球绕行其间,而人更是微乎其微。”
“腹有诗书气自华。”在张慰丰教授身上,读书早已内化为深沉的品格与高远的境界。他从书中读懂宇宙之辽阔,也看清自身之渺小。他说,夜空中每一颗星都是恒星,太阳不过是亿万恒星之一,地球绕行其间,而人更是微乎其微。正因如此,他一生谦和低调,从不骄傲自大,从不自以为是。
他生活极俭,一辈子不过生日。六十岁、八十岁、九十岁,这些人生重要节点,他都平静度过,不声张、不庆祝,始终不把自己看得过重。“人在宇宙中很微小,不要自以为是。”这便是他从书中悟出的人生态度。

张慰丰教授给青年医学生书写寄语
读书更让他在世事起伏中守住本心、明辨是非。20世纪五十年代至七十年代,张慰丰教授从北京医学史高级师资班结业后,听从安排返校工作。彼时社会风潮涌动,许多人跟风而动,他却始终沉默自持。他深受儒家思想浸润,信奉仁爱向善、以和为贵,始终坚守内心的安宁与坦荡。“我一辈子没有伤害过一个人。”简单朴素的话语,却是读书赋予一个人最珍贵的定力。
他自谓“穷书生”,钱财几乎尽数投入书籍之中,可待人却从不吝啬。同事需要书籍,他主动相赠;陪同老师购书,他默默垫付书款;退休后担任督导、兼任管理系主任,他将津贴全部用来买书,赠予年轻教师。家中藏书对学生全面开放,愿借愿阅,从不计较。偶有书籍借出未还,他也不恼不怨,只想:“书对他有用,便是最好的归宿。”之后千方百计再去把书补回来。如今九十三岁的他,身体清朗,心境平和,自觉健康的原因多在于与人无争,在于心安,这源于读书所涵养的格局与气度。

张慰丰教授于旧宅整理书籍,并讲解每一本藏书背后的故事
“个人的认知是有限的,只有通过读书,把古今中外的知识吸收进来,才能看得更完整、更透彻。”
作为医学史专家,张慰丰教授的治学之路,始终建立在系统读书、广泛读书、深度读书之上。他说:“做人要知足,做事要知不足,做学问要不知足。”他始终坚信,人生的修养、学术的认知,并非一书之功可成,而贵在长期积淀、广采博纳。早在大学时期,他便主动跳出单一医学专业的局限,以更宏阔的视野审视医学,也正因如此,其认知格局与学术眼界,自与同辈迥然不同。

张慰丰教授主编、参编的部分著作
在医学史领域,不少学者专精一端,或深耕中医史,或专研西医史。而张慰丰教授凭借长期“中西兼修、博览广读”,既能沉潜中医典籍、探源问道,又能系统梳理西医源流、通晓脉络,终成学界少有的贯通中西医学史的学者。
20世纪80年代整理中医外传与西医传入的历史书稿时,许多学者因知识结构单一,难以统筹全局、把握脉络,正是他承担起审订、修正与补充工作,填补了一段重要的历史空白。在编纂《中国医学百科全书·医学史》过程中,部分条目需要兼具中西医学史的整体视野,旁人多难以胜任,最终由他执笔完成核心内容撰写。

张慰丰教授主编的《新中国医学教育史》获得医学史图书金奖
更为难得的是,他的阅读从未局限于医学一隅,更延伸至自然科学、交叉学科乃至复杂系统领域。他人少读之书,他潜心研读;他人罕涉之域,他执意探索。也正因此,他得以跳出传统研究框架,以全新视角审视中西医体系,形成独树一帜、自成一家的学术见解。“个人的认知是有限的,只有通过读书,把古今中外的知识吸收进来,才能看得更完整、更透彻。”这是他的治学之道,也是一位真正读书人的清醒与谦卑。
“好医生,要好读书,读好书,不仅要读医学书,更要读人文书。”
“在以往生物医学思想主导的年代,医学史向来不被重视。对临床医师而言,外科医生不懂医学史照样开刀,内科医生不了解医学史照样看病。”面对当下的年轻医学生,张慰丰教授满怀恳切,寄予深深期待。他反复强调:“好医生,要好读书,读好书,不仅要读医学书,更要读人文书。”专业书籍锤炼医术,人文书籍滋养医德。医者的使命是挽救生命、敬畏生命,仅有精湛技术远远不够,更要有境界、有修养、有温度。
他说,20世纪70年代以来,医学不仅深入分子、基因领域,同时向社会化、集群化发展。与之相伴的是,临床医学分科日益精细,医生专攻一种疾病、专精一类手术。但医学的宏观整体发展与临床诊疗的精细化、专业化趋势,难免使医者的思维产生局限与片面。因此,学习医学史,能够使专科医生了解医学的总体发展、当今医学存在的问题、今后医学发展的趋势,从而给予自己所从事工作更好的定位。

面对当下不少年轻人沉迷手机、依赖碎片化信息的现状,他直言不讳:“碎片化知识不成体系,一定要读原著,要系统读书。”他希望青年医学生即使再忙碌,也要多读中外哲学史,以哲学的高度理解医学、理解生命、理解患者;要重视医学史,跳出专科细分的壁垒,以整体视野审视医学;要不断拓宽阅读边界,不将自己困于单一专业之中。

青年医学生参观“慰丰书斋”
谈及“该读什么书”,他不指定统一书单。在他看来,人各有专业、各有经历、各有志趣,真正的阅读,是在翻阅中寻找,在思索中发现,在沉淀中成长。他说:“不是别人告诉你读什么,而是你在读书中明白自己该读什么。”这正是读书最本真的意义:不盲从、不跟风,在墨香文字里,立起独立的思想,守住安稳的内心。
人生没有标准答案,但无论走哪条路,都要保持读书的习惯。
九十三载岁月流转,张慰丰教授用一生躬身践行,向我们证明:读书,是最低成本的修行,亦是最高贵的生活。如今,这位九秩长者初心未改,始终保持着阅读的习惯,让墨香贯穿岁月,让书香滋养余生。
他不逐名利,不慕浮华,把时光交给书籍,把毕生热爱都托付给书籍;他以读书立身,以读书修身,以读书治学,以读书育人,每一份坚守都浸着赤诚,每一步前行都伴着书香;他清贫却充盈,简朴却高贵,低调却自有千钧力量,书籍,便是他一生最坚定的偏爱与归宿。

在世界读书日到来之际,这位长者用一生的沉淀与坚守告诉我们:人生没有标准答案,但无论走哪条路,都要始终保持读书的习惯。读书,让人在纷繁世事中保持清醒,在浮躁尘世里坚守谦和,在方寸天地间变得开阔,更让人在喧嚣纷扰中,守住内心那一束澄澈的光,看见更远的世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