9月24日晚,本学年第一期《医路之校友论道》在江宁校区顺利举行,本次讲座特邀我校2001级校友、中山大学二级教授、博士生导师、国家自然科学基金青年科学基金项目A类获得者王继厂教授接受专访。

儿科学院党总支书记法晓艳老师为王继厂教授颁发校友导师聘书。

提问一
问:王教授,您本科和硕士都在南医大度过,求学经历跨越了五台校区和江宁校区。您能跟我们说说,当年为什么选择医学这个专业吗?
答:我读大学之前对医学没有太多概念。我原本比较喜欢理工科,最初的梦想是学天文物理,甚至想过做航天员。后来机缘巧合报考了医学,来到母校读书。刚入学时,我有很长一段时间比较困惑。从高中到大学,学习方式变化很大,医学又要记很多东西、背很多书,书本特别厚,一开始有点发怵;大一大二时我成绩并不好,后来找到了感兴趣的方向,适应了医科大学的学习节奏,就赶上来了。所以,大学刚开始不适应、成绩差一点都不要紧,关键是要慢慢找到自己感兴趣的点。
问:那您是什么时候找到这个兴趣点的?
答:进入临床课程以后。临床课程要根据疾病症状,比如发热、体征、检查结果,去推测病人可能是什么病。我特别喜欢这种推理性的思维,就像看侦探小说一样,把各种线索组合起来,推出一个结论,再去验证。突然发现医学这么有意思。从那以后,我的学习状态就慢慢上来了。所以我觉得,有的学生是快热型,有的是慢热型,大家需要找到自己的切入点。
提问二
问:您觉得国内外做科研最大的不同是什么?对于想出国深造的学弟学妹,您有什么建议?
答:我觉得出国最大的收获是开拓眼界。你可能在国外读博士没有达到预期目标,但和不同的人交往交流,对思维方式、世界观和价值观的重塑很重要。我举几个例子:第一,锻炼动手能力。我在国内几乎没做过饭,到德国后研究所没有食堂,早晚都要自己解决,逼着我去学做饭。后来发现这跟做实验有相通之处,动手能力就是这样练出来的。第二,是如何应对心理和精神压力。我刚到德国前三个月压力非常大,一度想放弃。周围以德语为主,同事口音很重,我听不懂;做实验遇到问题,想问却张不开嘴,相互沟通都听不懂,非常艰难。后来一位博士后建议我:把想说的话写下来,润色好,发邮件,别人就知道我要表达什么。再加上一些中国学者支持,我才坚持下来。国外没有退路,要么买飞机票回国,要么面对困难做下去。第三,学术传统和思想碰撞。德国研究所每周五下午大家放松下来,不搞科研,拿一瓶啤酒聊天,可以聊专业,也可以聊对世界的看法。不同实验室的人互相交流,这种多样性环境能带来新想法。所以我建议想出国的人,要准备好独立生活、心理压力和交流障碍,找到新的精神支点。
提问三
问:您的研究中有一个非常有意思的领域——内源性逆转录病毒,也就是我们基因组中的“分子化石”。您能通俗地讲讲,这些病毒如何影响人类吗?
答:大家知道HIV,它是一种逆转录病毒。可以想象,几千万甚至上亿年前,大自然中也有各种病毒。这些远古逆转录病毒感染生物,比如我们远古的祖先,感染后可能整合到基因组中,随着代际传递慢慢积累,再加上物种演化,就变成我们基因组的一部分,所以它们像基因组里的“化石”。我博士导师曾在鱼身上发现一种可以在基因组中跳跃、产生新功能的元件。他建议我去看看干细胞里有没有另一类内源性逆转录病毒。我查资料后发现很有意思:这些元件在干细胞分化和未分化状态下有变化。我们当时在国际上比较早地揭示了这一现象。回国后,我又想,早期胚胎中是否也有这类病毒激活?它们是否有功能?后来我的学生做了一些工作,发现它们可以调控相关基因表达,甚至产生新的蛋白,与肢体发育、衰老等过程可能有关。
提问四
问:据说您的终极目标之一,是在猪这样的大型动物上培育出功能性的人类组织器官,用于器官移植。这听起来像科幻小说。目前最大的障碍是什么?
答:这个方向非常有前景,最初开拓这个领域的是上世纪60年代英国科学家,他们做了不同品质胚胎的融合实验。2010年,日本科学家团队把胚胎发育原理迁移到器官再造,在小鼠体内培育出大鼠的胰腺,而且有功能,可以调节血糖。这让我们意识到,有望用于人体器官再造;当前器官移植最大瓶颈是供体不足,尤其心脏来源极为紧缺。如果每头猪能长两三个人的器官,就能彻底解决供给不足问题。这还有一个优势:可以取患者自己的细胞,通过重编程技术变成干细胞,再打入猪胚胎。猪胚胎事先经过改造,人的细胞填补空位,长出需要的人的器官,再移植回同一个病人,免疫排斥理论上会小很多。目前最大障碍包括:胚胎发育原理是否完全清楚、技术效率、安全性、伦理监管等。但我们相信,只要弄清楚胚胎发育原理,早晚有一天能实现这一步。这可能是未来解决器官衰竭问题的颠覆性方法。
提问五
问:您在多篇国际期刊发表了重要成果。科研之路充满挑战,您是如何锤炼科研品质的?
答:我说说自己的感受。第一,遵从兴趣。当你们毕业,要工作、读研或继续科研时,最重要的是遵从兴趣。但兴趣不是一两天就能确定的,有时要不断切换。我的兴趣很广很散,但有一个共同内核,围绕胚胎发育的科研。第二,求真。你感兴趣,就要花精力、花时间,保证做的东西不能是假的。否则,花了大好年华和时间、健康投入,最后做出假东西,得不偿失。我们可以允许东西没做出来、失败、一无所获,但要保证过程真实,对得起自己的付出。面对干扰和诱惑,坚持这一点非常关键。第三,要有定力。围绕兴趣和目标坚持做下去,避免受其他因素干扰。我举个例子,我儿子七岁多,我喊他他半天不理,我一开始很生气。后来发现他确实很专注,在玩变形金刚,扭来扭去组装各种形态。他感兴趣,沉浸进去,就不会被外界干扰。定力就是这样形成的。
提问六
问:您有没有遇到过特别困难的时期?比如实验不理想、被推翻,或者被抢发?
答:有的,大概可以分两个阶段。硕士期间,老师对我非常宽容,支持我探索。当时做心脏缺血再灌注损伤实验,要把小鼠心脏分离出来,在体外模拟血流过程,需要特殊装置。我没有,就自己找材料搭建,可我做的一直不成功。但我也没觉得很难,就不断摸索调试。2008年全国大雪,寒假我不回家熬夜做实验摸索,最终解决。有了兴趣,你就不觉得困难,会不自觉投入进去;博士阶段也有类似情况,我明白了加强交流很重要。我当时花了将近一年时间实验没成功,心想毕不了业怎么办?但我坚持觉得我得做好。后来我开始跟别人交流请教,找到了关键点,就解决了。回头看,自己较劲一年没解决的问题,如果早点多交流,可能早就解决了;回国后带学生,身份变了,就面对新难题了。十几位学生,性格不同、做事方式不同,怎么保证团队齐心协力往前推课题?这比自己做课题难很多。我要帮他们面对问题、给出方案或建议,考验能力和耐心。我也反思,应该放慢节奏、放平心态,让同学们有相对宽松的状态去解决问题。困难更多是与人交流、团队协作的问题。
互动提问
问:王教授您好,作为博士生导师,您喜欢什么样的学生?
答:其实我没有不喜欢的学生。导师和学生应该是伙伴。不管导师宽容还是严厉,甚至批评你,最终都是希望你好。绝大多数导师都是这样。不同的孩子有不同的特质,需要导师因材施教。

互动提问
问:王教授好,我想问一个技术问题。内源性逆转录病毒序列在基因组里很多,您怎么知道哪一段是?以什么作为标准?
答:主要依据目前数据库的注释。比如人类基因组有重复序列注释数据库,会标明这些元件在基因组中的位置、属于什么亚型。我们有参考,再做转录组或网络分析时就有参照。内源性逆转录病毒两端有LTR标志,这是判断依据之一。必要时要做长测序或全基因组测序,才能精准定位。

问:这些内源性逆转录病毒一定要编码蛋白,才对人的胚胎发育有影响吗?还是说很多只是调控作用?
答:这是很有启发性的问题。过去主要认为它们通过LTR起调控作用,比如作为启动子、增强子,调控网络。最近几年研究发现,有些也可以编码蛋白,甚至形成融合蛋白,参与抗原识别、免疫等。目前这个方向比较有前景,但还没有统一结论,功能是多样化的。
互动提问
问:现在人兽嵌合体、在动物体内长人脑类器官等研究,伦理争议很大。您怎么看?如何监管?
答:这个问题争议非常大,目前没有统一标准。比如小鼠体内长人的某些组织,到底算不算有人的属性?如果涉及人脑类器官,是否具备意识?我们没有办法简单回答。管理边界需要严肃讨论。我的观点是,现阶段做任何事,要利大于弊才能做。如果只是满足跨界虚荣心,或者验证已经知道的东西,就没有必要。但如果是用于解决重大疾病、推动科学进展,就值得做。关键是必须在规范和受控条件下进行,要有伦理、法律和社会评价约束,不能凭个人兴趣随意做。

王教授的整场分享立足真实的科研成长经历,既有前沿科学知识科普,也有对青年学子的恳切忠告。他以校友亲身经历启发在校学子,引导同学们找寻自身方向,坚守科研本心,在医学探索道路上踏实沉淀、不断前行。
